今年是姥爷诞辰100周年。今天,在姥爷生于斯长于斯并长眠于斯的故土上,我们一家人相聚在一起,回忆与他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再一次深情地缅怀他,引起了我们无尽的相思!
那个时候,总是感觉姥爷会永远陪伴着我们,因为有姥爷在,我可以依偎在他温暖而宽广的胸怀里,可以跟着他在村北的小河里嬉水,可以看着他跳进深深的河水里为我们捞起张着大嘴巴的河蚌,还可以随着他认字,学习,还可以在昏黄的油灯下听着他讲着古老的故事,让自己的思绪在历史的天空里飘荡飞扬……
可是,等我们长大了,变老了,不禁让我们深沉地思考,这一切还会依然拥有吗?没有,因为姥爷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地耗尽了他的生命,离我们而去。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一转眼,姥爷已经离我们而去四年了,四年来,我始终不相信姥爷真的就离我们而去了,而是一直在想,也许,他正在天上的某个地方,默默地看着我们,生活,成长,喜怒哀乐,他都会知道,都会与我们产生共鸣,永远相伴!因为,从姥爷身上,我一直享用着终生都不能用尽的遗产。
回忆姥爷,在九十六载的生命里,我读出来的却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生生不息的力量,平凡而伟大。今天,斗转星移,物是人非,追忆他无私的疼爱、相思他不倦的教诲,重温他勤劳的习惯,回味他不屈的人格,催我奋进,助我激昂,却也让我禁不住潸然泪下。这些,都将成为传承的宝贵财富,成为我一生中永远的回忆。
勤奋好学
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回忆姥爷的一生,我感觉就是中国人读书人追求耕读传家理念中最为正统的一生。姥爷小时候上过私塾,受到了良好的传统教育,姥爷的记忆很好,在他九十多岁的时候,还能熟练地背诵“三字经”。我想这与他小的时候一定刻苦学习很在关系。
在村里,姥爷有文化,品德好,受到全村人的爱戴与尊重。每家有了婚丧嫁娶,特别喜欢让姥爷去作主持,而姥爷每次主持完,带着酒兴回到家中,流露出的就是助人为乐后的喜悦与希望。姥爷的毛笔字写得很好,这在农村是很少有的。姥爷就成了最让人敬重的写婚贴者。写婚贴要讲求双方的生辰八字,又要有好的文笔,我亲眼见过姥爷一丝不苟写婚贴的样子,今天再一次在故园里回忆起来,仍旧历久弥新。
“一字一横写得长,二字二横下横长,三字好像王字样,四字口中嘴乱张,五字好像一只虎,六字三点中横长,七字一横上下拐,八字峨嵋分两张,九字好像金钩吊,十字横单一根梁……”,这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就熟背的认字口决,而且这十个字通过加上边旁部首,又可以成为新的十个字,而且每一个字都会带有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传说,让我们学得饶有兴趣。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着姥爷学会了认字,打算盘,并且能将算盘子打成美丽图案的凤凰双展翅,经常受到姥爷的表扬,从而让我从小对学习充满了自信与兴趣。这种自信与兴趣一直影响着我的一生,它指导着学习的方式与方法。比如,在上学的日子里,我不再为自己是一个男子汉而学打算盘而自嘲,相反,我专门抽出时间坚持每天练2个小时以上,最终成为全班打的最快的级别最高而且是财会专业仅有的几个能手之一;在准备司法考试课程的日子里,我每天的学习都在十个小时以上,最终一次性通过,一时竞成为单位的传奇;钻研电脑网络知识,我从486时代研究,废寝忘食,成为软硬件的高手,最终为单位组网,成为全市电脑竞赛的第一名。
从姥爷身上,我懂得了勤能补拙的道理。通过自己的实践,更是践行了姥爷的思想。因为经过姥爷的教诲与我的亲身经历,让我深深地感到,人的智商相差不大,而是看谁能钻研并坚持到最后,专注和毅力是成就一个人最根本的所在。
吃苦耐劳
2000年3月,湖北省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李昌平上书朱镕基总理, “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时至今日,三农问题仍然是党中央每年一号文件关注的首要问题。姥爷出生于1917年,那时农村的艰苦,也许更远远走出了我们现在的想象。
小时候看过曲氏族谱,来源于古晋世家的兰考曲氏,有着曾经显赫的历史。清代的时候做过五品知州,出过拔贡,开封知府还专门送过来紫檀八仙桌一对,小的时候我在姥爷家曾见过这个古董,雕刻着龙凤花纹,听妗妗说这可是一个宝物,你就是拿刀劈一道印,第二天它就会自动长上。可惜,传到了姥爷父辈那一代,已经家道破落。小时候常听姥姥讲,姥爷弟兄俩个,他俩个从小就吃苦耐劳,他们弟兄俩个在村西给地主家收麦子,一天都能收一百多亩地。我不敢想象那将会是多大的劳动量!他们是怎么挺得过去的。
但是姥爷给我的印象是一生都吃苦耐劳。在我的记忆里,姥爷只会拼命地在地里干活。姥姥身体不好,不能帮他在地里干更多的农活,母亲和舅舅又都在县里上班,所以全部的农活几乎都落在姥爷一个人身上。包产到户之后,为了提高收入,姥爷坚持种棉花。于是我就有了在秋假里回家摘棉花的机会。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棉花地,我心里很犯怵,什么时候能走到头呀?可是姥爷总是慢慢地,慢慢地将一朵朵的棉花摘下来,投入到他胸前特制的大兜袋里,在没有尽头的棉花地里缓慢地前行,一直到棉花地里全部摘完。
姥爷96岁的生命里从未停止过劳动。即使是在姥爷去世的当年,姥爷还一直在家门口开荒种菜,他种的菜够我们几家人吃。直到姥爷过世之后好多天,姥爷种的青菜我们还在食用。这多么象一个伟大的父亲,自己就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子孙还依然享受着他的劳作之果,这些,都会让我们永久地铭记在心中。
古人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坚持下去,平凡可以变成伟大。我从小就从姥爷身体力行的劳作中感悟了这个流传千年的哲理。
豁达人生
姥爷常引经据典,他经常给我讲,“宰相肚里撑舟船”。姥爷的人生态度一生都是积极向上的,从未因挫折而气馁,也从未因困难而失志,我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报怨的话。相反,从姥爷的言行中我们却可以处处体现出对共产党、对祖国,以及对社会与家庭的无比热爱。
姥爷博大的胸怀体现在每一件小事上。
姥爷养育子女,显示出的更是宽广的胸怀。我小的时候,假期里最喜欢就是回到农村的老家去,因为在哪里跟着姥爷可心无拘无束地让我们玩耍。老家村前有一个一望无际的苇塘,茂密的苇丛里就是我们的乐园。我与表弟们可以在齐腰深的塘水里戏水,可以在深深的苇丛中找苇楂(一种小飞鸟)、掏鸟蛋,而这些姥爷总是看着我们让我们尽情地玩耍。至今,那时闲适而恬然的生活永远是我最美丽的回忆。
中国人讲求外圆内方,姥爷就是一个做得十分完美的老人。姥爷对生活的态度始终是圆通、积极的。无论是在困苦还是富裕,姥爷都能淡定恬然地面对。在生活困难时期,他能以外出要饭为名,偷偷地一连几个月早出晚归,到几十里外的山东倒卖鸡蛋,从而养活了一家人。姥爷很会做生意,他卖东西很活到。既讲究溥利多销,又讲求智慧。就是这种通融的生活态度,让生活越过越宽广。
姥爷教育子女更显示了如海如山般的父爱。母亲讲,在生活困难时期,有一次,舅舅将姥爷从山东买来的一篮鸡蛋不小心全部打烂,害怕地哭了起来,不敢回家,而被姥爷找到后,非但没有吵,而是百般安慰,说东西烂了可以再卖,这是一种多么博大的胸襟呀!也是父爱最伟大的体现。在他的教育下,母亲与舅舅都成了国家干部,并且在单位都事业有成,受到同事的称赞,这,也许就是为人父母者最大的安慰。
幸福晚年
姥爷已经去世四年,但是我每逢回忆起姥爷,除了伤感与思念,还有一种慰藉。那就是感觉自己没有愧对姥爷。无论是他生前,我有机会总想让姥爷开心一些,隔些时间见不到他,总想到他身边,依偎在他的怀中重温儿时的亲切与温暖。尽管这样,我明白也比不了姥爷于我爱之万一。
2004年夏天,我们一家带着姥爷、母亲去香港澳门旅游。那是姥爷第一次坐飞机。在港澳七天时间,我深深地感觉到了姥爷那种以儿孙为骄傲的眼神。2012年春天,我专门让母亲、弟弟带上姥爷去台湾旅游,在办出国的手续中,导游一再强调,象他这样的高龄,坐飞机风险很大,但是看到姥爷执意想去,我专门与旅行社签订了合同,完成了姥爷的意愿。这两次的出游,成为了姥爷晚年最大的谈资和炫耀的资本。我想,当他在焦裕禄纪念园里手拿旅游带回来的资料向同龄们眉飞色舞讲在港澳台的见闻时,心里也一定会流露出对子女的自豪与满意。我想,做为子孙,能帮助姥爷完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传统文人之夙愿,这不正是我们梦昧以求的愿望吗。
东汉马援云:“大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我坚信,姥爷就是用这样的一种男儿情怀,为自身注入了一种不屈的灵魂,成就了一身的傲骨。有一次,大概是姥爷种棉花刚刚卖了钱,他给我说,今天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管个够。我不敢相信。但是,姥爷却给我们卖了最爱吃也是当时最昂贵的食品。我当时很难理解,一个饱经了风霜与苦难的农民,怎么还能这样一种伟岸的情怀。什么是富?什么是贵?现在回想起来,让我不禁想起古人的这句话:“有补于天地者曰功,有益于世教者曰名。有学问曰富,有廉耻曰贵,是谓功名富贵。无欲曰德,无为曰道,无习于鄙陋者曰文,无近于暧昧者曰章,是谓道德文章”。由此,让我一下子感受到了姥爷身上那种与生俱有的精神。这就是,人穷志不短,从姥爷身上我油然地读出了高贵,读出了尊严。一个人具有了这种精神,就不会因贫困而低头,也不会因求人而附势。在姥爷身上,展现的是具有中华民族传统的铮铮傲骨。
姥爷去世已经整整四年多了,四年中,偶尔在梦中见到姥爷,总会让我泪洒床巾。正应了唐代女诗人薛涛的那句话:“离梦杳如关塞长”。姥爷去世前没有任何的征兆,他走得非常安祥,没有一丝的痛苦。按传统的说法,是只有得到极高修行的人才会如此。姥爷去世前一天晚上就住在我家,而我那天刚刚从开封返回兰考,见到他之后,我心中蓦然有一种感恩的冲动,给了姥爷200元钱。现在回忆起来,也是算在姥爷生前给他老人家尽的一点孝心,至少心中也少了一丝遗憾。
时光如流水,对故人的怀念,我们不应沉浸于无限的悲痛中,重要的是给我们人生新的思考与启迪。今天,再次回忆与姥爷相伴的时光,故宅花开,温情依旧。在我心中还一直萦绕着这句话,那就是《三字经》里的“人教子,金满籯,我教子,唯一经”。姥爷教育我们,也正是靠他一生的经历著成的一经,通过这一经,也慢慢地让我们沉浸于他的精神中。于我们来讲,也犹如注入了高贵而不屈的灵魂。让我们在世代的生命轮回中不再是简单地重复,而是一种积累,一种收获,这,才是纪念的本质。